一堵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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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走后,我忽然感觉自己不是自己了,无言无语,唯有无尽的悲痛。除了按部就班地完成手头的工作外,满脑子萦绕的都是父亲弥留之际那一抹眼神。

—— 写在儿子二十岁生日

在这样一个小家庭里,一个中国最普通的家庭里,却又一堵不平凡墙,这堵墙,暗淡、老旧,有岁月留下的道道伤痕,在我的记忆里,它们是那么的清晰,那么的刻骨铭心,仿佛那墙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是刻在我的心头上一样,让我痛彻心扉。

最后一刻,儿女,孙子,就连他一直视若珍宝的重孙仔仔,他都不看,只是拼劲全力,拼命集中渐渐涣散的意识,凝神紧盯着母亲,一直盯着。母亲坐哪儿,他盯哪儿,直至渐渐闭上眼睛。如果不是二姐悲痛欲绝突然休克,引起大家一阵恐慌,使他转移视线看了二姐一眼,我相信他的目光仍然盯在母亲身上……

儿子,今天是你整整二十岁的生日。妈妈在这遥远的“千岛之国”,在这纯净的蓝天白云下,伴着茉莉清香的习习晨风,敲打这些文字,问候你生日快乐!

家虽然贫穷,但我不会厌恶,因为是它节省一分一毫的来养育我;家虽然不和谐,但我不会逃避,因为是它教会了我要与人为善;家虽然冷清,但我不会烦恼,因为是它在冷清中教会了我热情……家的力量很大,同时也很小。家的力量很大,是因为它一步步的引导着我走向成熟,走向这个复杂的社会;家的力量很小,是因为它仅仅是这宇宙中一粒细小尘埃的组成成分,有它无它对这个宇宙没有丝毫的影响。

我知道父亲的心思,虽然父亲和母亲年轻时因为家事常唠叨,但在最后的日子里,父亲最放不下的还是与自己相依为命的老伴!母亲坐在父亲的身旁,抚摸着他的手,掩泪哽咽道:“娃他爸,你就放心地去吧!”在父亲紧盯着母亲一直在看时,大家都在抽泣哽咽,我强忍眼泪,强装笑脸,一直在大声向父亲表态:“爸,我会照顾好我妈的!爸,我一定会照顾好我妈的……”直到父亲安详地合上双眼……

日子过得可真快。二十年前的今天,你底气十足的哭声、粉粉嫩嫩的小脸,给了妈妈今生最幸福的感受。那种刻骨铭心的感动与喜悦,仿佛还不曾走远,可是一晃都二十年了。 在你二十岁生日的时候,妈妈远在他乡,写了这些文字权作送你的生日礼物。

在这个家庭里,我不得不说说一个人,因为是她给了我生命,给了我一颗会感悟的心。是她的每一个行动影响了我,从始至今。她是谁?她是我的妈妈,是中国农村妇女的一个缩影,也是慈祥和善良的最美化身。

那一幕,深深地刻到我骨子里了!

首先妈妈要谢谢你给了我希望。是你延续了我的生命和美丽,让妈妈的生活变得更加有意义。是你给了我为人母的快乐和幸福;也给了我有抵御一切苦难的信心和勇气。有了你,妈妈便有了一种全新的生活。

我从小以来,妈妈给我的记忆总是那么深刻,那么清晰。

父亲的离去,对年届四十,但少经世事的我来说,是个沉重的打击。我现在才亲身体会到什么叫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”。人这一辈子,生离死别四个字,别说读了,只看一眼,便觉个个沉重,字字冰冷,让人痛彻心扉!

其次妈妈谢谢你的懂事。小小的你就很少哭闹,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病,就连拉撒都很自觉,这让我觉得很惊奇。稍长,你上幼儿园,脖子上挂一钥匙,求路人为你开门,或从门扇下钻进钻出,还帮妈妈煮粥熬饭。晚自习回来,看着满身满脸都是土的你已经一个人在床上睡着了,妈妈不知有多心疼。

妈妈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,但是在客人的面前她又总爱说话,妈妈说话的时候,我看来好像非常的紧张,总想一口气就把内心所有的话都说出来,当话语到嘴边的时候,它又是那么难以吐露,因此,在别人的眼里,妈妈就变成了一个话骡子。其实,他们什么都不了解,都宁愿相信自己眼睛和耳朵,而不愿意用一颗感悟的心去端详和倾听。有时候,妈妈会因此而说错话,当妈妈说错话的话的时候,就会遭到爸爸的责骂,爸爸是一个爱面子的人,绝不允许家人在客人面前丢脸,尤其是对妈妈的态度更加坚决。好多次,妈妈被爸爸骂的时候,妈妈一声不吭,默默的承受着,心里有再多的委屈她都是这样子,我不知道如何去劝说,只有在一旁看着,心里和她一样的痛苦。就这样,一次次的承受,一次次心里的煎熬,使她压抑多年的委屈化成了脸上一道道的皱纹,也化成了我内心的一道道刻骨铭心的伤痕。

丑怪叔,是父亲生前好友,在禹王乡政府从事了一辈子民事调解工作。父亲生病后,只要是出院在家的间隙,他每天上午都会来家里陪父亲坐一会。考虑到父亲需要休息,他每次来待的时间都不长,两人聊聊天,挺开心的。有一次,丑怪叔来家里和父亲聊天,父亲无意中叹息,说,忽然想吃掺了野菜的馒头。丑怪叔立刻起身,一边说“这不难,这不难”,一边往外走,不一会儿,他再次赶来,给父亲带来几个掺了野菜的馒头。

上小学,你顽皮好动,不肯用功学习。午后偷偷抓蜻蜓、玩水,星期天疯跑瞎玩。现在想来,妈妈很自责也很后怕,还有什么事情比孩子更重要,让你经历了那么多的“有惊无险”?可是有一次说到这些,你很轻松地说,妈妈给了你一个自由的童年,你很开心。妈妈知道你一定是怕妈妈内疚后悔,安慰妈妈的。儿子,妈妈谢谢你的宽容和理解。

自我上学以来,每当我遇到困难或委屈的时候,妈妈清晰的面容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,于是,我默默的像妈妈一样承受了。把心里所有的怨恨强压了下去,但这觉不是懦弱。

后来,父亲的病越来越重,尤其是最后几天,整天处于昏睡中。丑怪叔还是每天来,来了,就在父亲的炕头坐一会儿,有时连屋也不进,就趴在窗户上往里屋炕上瞧瞧,然后悄悄离开。父亲去世后,丑怪叔顶着烈日,冒着高温,每天到地里招呼着村里人给父亲打墓。出殡那天,他跑前跑后张罗着。下葬时,他小心翼翼地与乡邻们一道把父亲的灵柩稳稳当当放置好……

上中学了,你一度沉迷《梦幻西游》,妈妈一次次午夜辗转网吧找你、回家骂你、打你、伤害你;你也一次次顶撞妈妈、彻夜不归。妈妈那时候觉得好崩溃。现在想来,都是妈妈没做好,妈妈对你引导不好,关心不足,理解不够,让你沉迷于网络世界。妈妈没有用心理解你的内心、走进你的世界、分担你的痛苦,让你小小年纪经历了那么大的熬煎和挣扎。庆幸的是聪明的你在经历了中考的波折之后,终于醒悟了。

妈妈是一堵墙,一堵为我遮风挡雨的墙,上面镌刻着我的记忆,还有妈妈所经历的痛楚与辛酸。每当我回到家看到那堵漆黑的墙以后,我都不忍心去触摸,因为她的心还没有愈合,还在不住的滴血,岁月还在无情的继续摧残着,侵蚀着……

与父亲聊天时,丑怪叔曾对父亲幽默地谝道:“老董呀,我说你这一年多有‘三咂’:住院住咂啦,把钱花咂啦,把儿女也考验咂啦!还行,儿女个个经受住考验啦!”他对父亲的情意,不显山不露水,看似平淡,却情深义重。在此,我也想在他的话后续一句:“丑怪叔,我父亲此生有友如您,一定开心咂啦!”

所有的经历都是财富。现在你能笑看你的同学像你当年那样彻夜疯玩而置身事外,能以身说法告诫他们游戏的陷阱和虚无,这让妈妈倍感欣慰。

妈妈,我向你敬礼,你是一堵墙,虽然斑驳,但强于铜墙铁壁;虽然暗淡,但美于百花争艳;虽然老旧,但一如从前的新,愿你永远屹立不倒,在我的天空。

父亲走时,有友人送挽幛,直率的满囤哥说,就写“天下第一大好人”吧!丑怪叔思忖片刻,我看还是写“为人忠厚,一生正直”吧,挺合适的!

上高中,全凭我儿自己一步一步努力走过。我没能帮到你一点点,也许是无知也许是清高。除了做饭洗衣,妈妈无能为力。但你凭着自己的执着努力,正直乐观,跌跌撞撞,一路走来,终于考到了现在的大学。你总是说,你是靠你的聪明成功的。妈妈知道;你也曾很努力。谢谢你,孩子!你给了一个作为老师的妈妈多么大的安慰和自豪!妈妈谢谢你的努力和成功。

现在,房子还是瓦房,墙还是土墙,一尘不变。只因为你的精神永远不老,像天空一样的蓝。

于是,父亲去世第二天,一条巨幅的黑色挽幛便从二楼顶一直垂挂到一楼,那么的醒目。挽幛下方,悬挂的是老支书有贵叔题写的“仁德可钦”四字匾额。白纸黑字,言辞中肯,苍劲有力,以至于我看到第一眼时,面对挽幛,忍不住扑通跪倒在地,失声痛哭……

现在,你已经大二了。阳光、善良、正直,你开网店,做家教……体验不同的生活。无论成败,妈妈都支持你,为你骄傲。

妈妈是一堵墙,一堵谁也无法替代的墙,坚实、厚重……

谢谢热心厚道的乡邻们,感谢你们如此由衷地给我父亲送上这么中肯的评价!父亲倘若在天有知,必然会为此欣慰不已。

你说妈妈是你人生路上的指路灯,其实妈妈只是做了一个母亲最起码的事,许多地方还没有做好。妈妈感谢你宽厚淳朴、善解人意。

父亲是七月九日晚10时12分去世的,有很多身后事要料理。第二天,根据父亲的电话本记录,我通知了父亲的单位。没想到,第二天一大早,父亲当年的几位老同事,闻讯从不同的城市风风火火赶来。在父亲的灵前,这些两鬓斑白的老铁路工人哭喊着父亲的名字:“老董,大家都来看你了!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!”他们执意要掀开冰棺,再看父亲最后一眼……

有你是幸福的,你是第一个送花给妈妈的人,是第一个给妈妈买了真金首饰的人,第一个送妈妈水果蛋糕的人。第一个抢着和妈妈做家务的人……你给了妈妈做母亲的幸福,做妈妈的快乐,做女人的成功。

而父亲的手机也不时响起,其中有个电话,是父亲远在临汾的另一位老同事打来的。此时的他亦在病中,经历过一场大手术失声而无法交谈,只好由其儿子代为沟通。他儿子说,知道老友过世,他年过七旬的老父亲坐在家里,无声痛哭,泪流满面……让人闻之,不由心碎!

谢谢你,我的儿子。二十年了,二十年太长也太短。妈妈的文笔和思想已远在你之下,妈妈的看法和见识也远远落伍,但妈妈还想唠叨几句。

父亲在世时,曾叹息道:“我这一辈子没干成啥大事,也没给儿女挣下啥大钱……”可是,父亲您知道吗?你一生教我们做人,做个好人!这难道不是您给我们留下的宝贵财富吗?值得我们用一生品味,时时自省!

希望我儿一如既往正直善良。正直善良是阳光,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。急功近利是雪球,短期内也许越滚越大,融化却是迟早的事。

父亲一生为人纯朴忠厚,晚年生病后儿女个个争着孝顺,抢着侍候,也算是善始善终。但父亲也有遗憾未了。7月8日,父亲临终前一天,短暂地清醒时,提起远在广东参军的外甥涛涛,曾含泪感叹:“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见着涛涛。我两年都没见他了。可怜我涛涛,两个爷爷走他都没见着……”

希望我儿仍能保持勤勉向上。不论学习还是工作,“天道酬勤”不可忘。明天的成就取决于今天的努力,因为除了靠自己你别无选择。

7月9日晚,涛涛打来电话时,父亲正在昏睡中,本来可以让涛涛在电话里喊几句姥爷的,但大姐接电话时情绪过于激动,哽咽难言,我也不知道脑子哪根弦搭错了,劈手夺了手机,递给了大姐夫,大姐夫立刻拿着手机走了出去,他骗涛涛说,“姥爷好着呢,你放心!”没想到几个小时后,父亲与世长辞。

孩子,在你二十岁生日的今天,妈妈不能像你那样用自己挣的第一笔钱给妈妈买一个真金首饰,送一份惊喜 ;也不能像往年妈妈给你庆生那样,做几个精美饭菜享受家的温馨。妈妈在这千里之外送一份祝福给你,愿你健康快乐永远!

父亲闭眼后,因为涛涛有言在先,不让瞒他。所以,我第一时间给涛涛发短信,告知爷爷去世的准确时间,并说:“姥爷去的很安祥,为了姥爷,你要保重!”

妈妈于2014年7月6日菲律宾

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们都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涛涛情况如何,也不敢想像。但出殡前,涛涛有电话打来,他反复只念叨一句话:“我爸妈啥也不跟我说!”然后就是沉默。电话挂断后,不一会儿,有部队领导给大姐打来电话,说:“涛涛情绪很激动,我们都控制不住了……”

直到现在,提起涛涛,想到父亲未了的心愿,大姐还是难捺情绪,痛哭不已。而我,除了深入骨髓地思念外,还有就是挥之不去的内疚。如果当时我夺下手机,不给姐夫,而是打开免提,让涛涛叫几声姥爷,是不是遗憾就会少很多呢?

可惜,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。如果真有,那就让时光倒流,让父亲醒来,坐起身,笑着,然后,健步如飞……

愿父亲在天堂,一切安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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